夜沉如水，万籁俱寂。白日里御花园的热闹早已散尽，连值夜的宫人都倚着廊柱打起了盹。将军府的后院却亮着一盏极暗的灯，那灯光从书房的窗缝里漏出来，被厚重的窗帷滤得只剩一层极淡极薄的昏黄。

顾承钧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封早已凉透的密信。信上的字迹极工整，措辞极谨慎，通篇没有一句僭越之言，读起来不过是一封寻常的问候函。但他知道这不是。三皇子在信里说，近日朝中不稳，父皇龙体欠安，六弟的身子也不见好。作为臣子，当为君分忧，若朝中有什幺变故，还需将军这等忠良之士挺身而出。极冠冕堂皇的话，极滴水不漏的试探，却在最后极轻极淡地提了一句：前日庆功宴上那道圣旨，将军可还放在心上。

他当然放在心上。那道圣旨赐婚于他，将吏部侍郎家的小女儿指为他的妻。他没有争辩，没有质问，只是平静地谢恩，平静地回到席间，平静地喝完了那盏凉透的酒。他身后的副将们气得摔碗骂娘，他也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
因为他知道，从三皇子告诉他那道军令状是借刀杀人的那一刻起，他便已经站在了那张龙椅的对立面。柳历鹤不会把柳昭岁让给任何人，除非他不再是皇帝。

这个道理他在北狄的刀光剑影里想通了，在庆功宴的觥筹交错间又确认了一遍。他垂下眼帘，将密信折好放进手边的铜炉里，看着火苗极轻极慢地将纸页舔成灰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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